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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楊牧,台灣現代詩的Game-Changer
楊牧,台灣現代詩的Game-Cha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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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台灣現代詩的Game-Changer
文/奚密  2014聯合副刊

「每個藝術創新者都是逍遙法外的人,直到他成為經典;兩者之間僅一線之隔⋯⋯」
史坦恩(Gertrude Stein,1874-1846),《創作作為解釋》


面對楊牧六十年磅礡豐碩,與時俱進的作品,想用一篇短文來作一完整的綜述是不可能的。在近百年的現代漢詩史上,以其作品之豐富,思想之深邃,想像之瑰麗,語言之精練,無人能出其右。在二0一三年三月七日美國紐曼華文文學獎(The 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的頒獎典禮上,我是這樣總結介紹辭的:「作為楊牧的讀者,我們跟隨他的想像進入他的詩,他的思維情感,而得以更深刻地意識到世界的存在和做為『人』的意義。」


評者曾從浪漫主義,古典主義,現代主義,甚至後現代主義的角度來闡釋楊牧的詩。誠然,我們可以在他的作品裡找到這些主義的論證材料,但是最終我們必須承認,楊牧是一位無法歸類的詩人。我稱他為台灣現代詩史上的Game-Changer(暫譯「改變格局者」),其基本定義如下:Game-Changer是一個作家或作家群,透過作品和其它文學實踐(諸如結社、編輯、出版、教學、論戰等),建立一套新的習尚與價值,改變文學場域的生態,造成深遠的影響。大作家未必是Game-Changer,但是Game-Changer必定是大作家。他是一個複合體,匯集了錯綜複雜的資源和資本,凝聚著主觀客觀的元素和能量。在回應、協商結構性的局限之同時,Game-Changer以其獨具原創性的介入轉變他所處的文學場域。從這個角度來理解楊牧在文學史上的意義,我們可以梳理下面幾個面向。


I. 詩作為一種信仰
少年楊牧在花蓮中學胡楚卿老師的啟發下開始創作,並在校刊和花蓮報刊上發表作品,步入詩壇。畢業後在台北寄居一年,從一個圈外人進入詩壇的核心,和三大詩社(現代詩,藍星,創世紀)互動頻繁。在戰後台灣肅殺的氛圍裡,這群詩人開闢了一個自由,活潑,開放的空間;他們“寫詩就像擲標槍比賽”(《瘂弦的深淵》,1967)。年輕的楊牧——1972年以前筆名「葉珊」——即已堅定他對詩的追求:「從十六歲開始我就已經決定,我表現本質的路是詩。」「⋯⋯詩才是我的生命。」他承襲了五六十年代現代詩運動對詩的信仰,進而發揚光大。1989年的《一首詩的完成》是楊牧詩學最完整的陳述,其根本即對詩的價值的體認和肯定:「詩是宇宙間最令人執著,最值得我們以全部的意志去投入,追求,創造的藝術。它看似無形虛幻,卻又雷霆萬鈞;它脆弱而剛強,瞬息而永恆;它似乎是沒有目的的,游離於社會價值之外,漂浮於人間徵逐之外,但它尖銳如冷鋒之劍⋯⋯。」詩人的「疑神」(1993)針對所有體制化的宗教,貧乏僵化的思想,但是詩——詩的美和智——是他心目中亙古不變的真神。雖然從五四時期到五六十年代台灣的新詩人都曾歌頌「詩神」,但是那擬人化的觀念仍停留在一個天真淺顯的層面。楊牧長期以來對詩本質的探求冥想,擴大了我們的想像,深刻了我們的思維。


II. 重新評價浪漫主義
「文學史裡最令人動容的主義,是浪漫主義。」(《疑神》)自稱「右外野的浪漫主义者」的楊牧,曾闡釋浪漫精神的四個層次:中世紀氣氛和情調;對質樸文明的擁抱;抒情和探索精神;和勇於反抗的精神。從葉珊到楊牧,他對英國浪漫詩人華茨華斯、柯律治、雪萊、濟慈、和葉慈的服膺,未曾動搖。對浪漫主義的肯定也表現在楊牧對徐志摩的重新評價上。他力排世人對「浪漫詩人徐志摩」的膚淺印象, 編選他的詩文,並對其藝術創新和美學貢獻作出精辟的分析。


III. 「絕對的現代」
「形象準確,聲籟華美,而且是絕對地現代的。」這句話引自楊牧擲地有聲的文論《鄭愁予傳奇》(1973),但同樣適用於自己。他不僅是一個嚴肅意義上的浪漫主義者,也是虔誠的現代主義詩人。這點體現在他常用的現代主義手法,例如艾略特(T.S. Eliot)的「客觀投射」(objective correlative)和面具的運用。前者見諸意象的敏銳和隱喻的鋪陳;後者則呈現於詩人創造的多種「面具」(persona,源自古希臘文)。早期的浪人、水手、小沙彌、臨刑犯,中期的延陵季子、遭貶謫的韓愈、風雪山神廟的林沖、還魂的復仇者,近期的妙玉坐禪、車臣戰士、聖彼得堡的革命志士等等——透過這些虛構的人物和戲劇性的場景,詩人投射一個曲折幽微的內心世界。

楊牧的現代性別樹一幟,因為它奠基在古典文學的提煉融合上。1964年赴美留學是詩人生命中的里程碑;他從一位熱愛中西文學的年青詩人變成一位受過嚴格學術訓練的比較文學學者。早在七十年代初的現代詩論戰之前,詩人已揚棄了為現代而現代的流弊,體認現代和傳統同時存在,它們「 構成一個並行共生的秩序。」(《一首詩的完成》)他的古典含括中西,《詩經》和荷馬史詩,《楚辭》和古英文,李杜和莎士比亞。他強調,「以現代文學的創造為志向的作家⋯⋯不可不讀古典。」(同上)如何將傳統轉化為現代的資源?楊牧為現代漢詩樹立了一個強大的典範。


IV. 「學院派」 詩人
在台大外文系朱立民、顏元叔、朱炎等教授的推動下,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於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一日正式成立,八月開始徵求會員,并定期舉辦大型的國際研討會。作為當時引進的一門新興學科,比較文學提供了不同的角度方法來分析中國文學。而作為頂尖文科科系,台大外文系的提倡使比較文學在體制內取得合法性和聲望。
合法性和聲望也來自楊牧這樣的新銳學者。柏克萊加州大學是當時台灣耳熟能詳的少數名校之一,詩人在柏克萊的指導教授陳世驤是早年台大外文系夏濟安教授的好友。楊牧回憶恩師:「……曾在《文學雜誌》上讀到幾篇他在台灣大學的演講稿,記得他似乎是唯一能在論中國古典詩的時候,左右逢源地印證轉述西方文學理論的學者。」(《柏克萊精神》,1977)名校名師為詩人增加了一項寶貴豐富的文學資源和令人欽羨的象徵資本。

楊牧對台灣比較文學的建立有重要的貢獻。他肯定它的意義:「老式的文學訓練⋯⋯在人文教育的總目裡,是有價值的……。比較文學要在這種思想和分析的練習以外,增加一個類比推論的過程,以之開發文學 作品的新內容,肯定藝術的獨立。」(《傳統的與現代的》自序,1979)除了開人眼界的比較文學論文之外,楊牧在七八十年代擔任台大外文系客座教授,並參與學術期刊《中外文學》、《文學評論》的創辦和編輯。與此同時,他塑造了一個新的詩人形象,一個在中西古今文學裡進出自如,游刃有餘的詩人。這點深深地影響了他在台大的學生楊澤和羅智成,和幾代的年青詩人。所謂「學院派」、「楊派」,由此形成。


結語
楊牧的文學實踐是多面向的,包括各種類型的書寫和眾多文學學術工作。作為詩人、散文家、學者、文學評論家、翻譯家,楊牧在台灣文學場域裡所造成的影響是巨大而深遠的。在詩的創作上,他不斷追求突破,六十年如一日。他所樹立的詩人典範立體而豐富,結合了古典與現代,浪漫與前衛,抒情與知性。稱他為台灣現代詩的Game-Changer,實至名歸。



【 2014向楊牧致敬 】
系列活動:詩歌展演 紀錄片播映 研討會 展覽
9/11~10/12 誠摯邀請您參加 
www.trend.org/2014yangm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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