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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週一作家私角落】楊佳嫻 x 十八歲出門遠行|愛麗絲夢遊秋海棠
【週一作家私角落】楊佳嫻 x 十八歲出門遠行|愛麗絲夢遊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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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作家私角落】楊佳嫻 x 十八歲出門遠行|愛麗絲夢遊秋海棠

我是七十年代後期出生的台灣人,剛好處於威權與非威權時代的過渡。解嚴那一年我九歲,隔年蔣經國去世,當時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只是發現附近一所提供給半工讀學生的宿舍,那些藍制服青年全都跑出來,聚集在雜貨店裡看電視,交頭接耳。整個島嶼浮動著,什麼正試圖破繭。十四歲時假借到青年書局看書的名義,其實去約會,回程遲了,向母親宣稱在青年路遇到民進黨大遊行,人爆炸多,又塞車,還有警察──當然,遊行是真的。

而我的故鄉高雄,一度被當作「民主聖地」(只是臺灣可以被稱為「民主聖地」的地方似乎有點多,多了,也就沒有「聖地」感了),可是,某些自由思潮,也很奇怪的,比起台北,還要慢一點才影響到中小學內的校園生活。所以,我擁有若干令同年紀台北朋友錯愕的經歷。

例如,小學三年級,班級導師(我記得是一位捲捲頭的慈藹女性)發給每個同學五張卡片,假如聽見同學說台語,就可以要求該位同學交出一張卡片。學期末,統計每個同學手上卡片的多寡,卡片越多,表示「國語化」得越徹底,方言說得少,是好孩子,好國民。我記得那真是草木皆兵,連發出本地發語詞「欸!」「猴~」,也會有一群同學一擁而上,大叫:「你說台語!給我一張!」那時候,我們以為對岸的人民全是講「國語」的,如果有一天真要「統」在一起,我們一張口就是台語,久違的「同胞」會聽不懂。

或者是,我曾長期擔任升旗典禮司儀。每逢國定假日,前一天升旗時舉行儀式,「青年節慶祝大會」「國慶日慶祝大會」「行憲紀念日慶祝大會」之類。我把白制服掖緊了,攏一攏頭髮,端立於司令台一側,自覺以比平日肅穆三倍的聲音宣佈:「國慶日紀念大會開始,全體肅靜
── 現在恭請校長為我們致詞!」典禮結束,台下同學們額上大珠小珠,熱死了,沒人在聽,互做怪表情,腳尖踢來踢去。重點是,最後我得以昂揚的聲情帶領全校同學呼口號,口號內容不外乎:「服從領袖領導……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 」 之類。參加演講比賽、作文比賽,也說過、寫過「拯救大陸同胞於水深火熱之中」的結尾。什麼「保密防諜」的作文比賽和壁報比賽,我也是時常躬逢其盛的。

可是,也許是因為戒嚴文化正在削弱(那種文化並不隨著解嚴就立刻結束),一切都形式化了。我從來都不瞭解「大陸同胞」究竟陷於怎樣的「水深火熱」。後來認識了同齡的中國朋友,他說過去也被教育臺灣人民生活很慘,「只有香蕉皮可以吃」,必須加以「解放」──長大後一想:「那香蕉都到哪裡去了?」

從地理課本我們學到:大陸很大,省份很多,各省物產和交通路線得背起來,假如考卷上面問你:「王小明想搭乘火車從福州到北京去探望舅舅,他會經過哪些鐵路?」必須能正確作答。國三班上我最要好的女孩就叫做「鶴碧」,全班讀到「鶴碧煤礦」,無聊男生們發出吃吃怪笑,隔壁十二班教到這裡,同樣有怪笑,因為該班級有人愛戀著本班的鶴碧。地理老師高頭大馬而輪廓深邃,愛吃榴槤,她說她十四歲才開始學寫字,在泰緬邊境長大,然後到臺灣留學,已經看過電影《異域》且為之流淚、都買過電影主題曲卡帶的我們非常震驚:「老師是孤軍的女兒嗎!」電影和現實,忽然縫合起來。


童年讀物裡有一套五冊《美麗秋海棠》,彩圖,銅版紙,附注音,內容是假設兩岸已經統一,台灣這裡組了小學生團體去大陸進行長達一年的訪問旅行,如何與「同胞」們親切熱絡地交上朋友,且把地理課本所學「落實」。那些童言童語帶讀者進入過去只在地理課本讀到的世界,西湖,哈爾濱,呼和浩特,雅魯藏布江,白族,傣族,鄂倫春族。如此熟悉,又陌生。這十年來,每次到中國去,也是類似感覺──我已經知道是什麼在操作我的童年,我的意識形態是怎樣被煉成的,可是童年讀過的東西是如此難忘,最初的感覺視野從未能真正砍掉重練,強烈的Déjà vu裡,假作真時真亦假,「落實」的卻是咬合不準確的歷史。

就像愛麗絲一再跌入夢中,無論那開口是抽屜、洞穴、書本,兔子總是遙遠而隱約,總有那麼一隻懷錶始終滴答作響,提醒某些時差的存在。

( 文字 / 楊佳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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