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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週一作家私角落】楊佳嫻 x 十八歲出門遠行|我的純散文時代
【週一作家私角落】楊佳嫻 x 十八歲出門遠行|我的純散文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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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作家私角落】楊佳嫻 x 十八歲出門遠行|我的純散文時代

十八歲之前,我是一個詩的麻瓜,尚不能理解精微奧妙的部份。雖然,那時候我已經開始窺得詩裡面確實隱藏了什麼,可以證成我的深淵與雲端,可以迫使我顯露犄角,同時撤除對於最柔軟處的保護。

高中三年,我只能寫散文,也在那些名家作品中汲汲地尋找可遵循的偶像。我反覆讀簡媜《水問》、《胭脂盆地》和《夢遊書》,以及楊牧《葉珊散文集》──全是洪範的書。《水問》裡那些現在讀來頗顯誇張和孩子氣的篇章(可是誰年輕時候的作品不是這樣?),「我想,我是椰林大道上有史以來最膽怯的小貴賓了。我真的只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這也難怪,一雙見慣了崎嶇曲折、羊腸小徑的眼睛,突然一下地看到坦蕩蕩、直通通、高矗著椰子樹的大道,怎不倏地心跳加快、膽顫心驚呢?於是我便真的怯生生地向後轉,回到大門口去坐著,任那吹到一半的歡迎號角變成渾厚的暗笑之原音,任那為我而敲的傅鐘不知所措地敲完二十二響」,提供了我對於台大的想像。多年後真正進台大讀書,椰林大道在我眼中已不是壯麗的意象,而是殖民者南國想像的象徵,簡媜式的浪漫仍在我心中,像純真的柴薪燒完了,微溫的餘燼。

簡媜早期文字富麗,後來,富麗之外,又多了幽默,寫都市時尤其有一種冷調的調侃。簡媜作品我從未照單全收,我明顯偏好校園與都市題材,寫家鄉的《月娘照眠床》和寫山居寺院工作生活的《只緣身在此山中》,只讀過一次。《女兒紅》之後,寫育兒的《紅嬰仔》我就完全失去興趣,現在想來,其實是因為偶像竟然也走入結婚養育的尋常道路,仙女墜入凡間,令人一時難以調適,不如避開,卻也就此取消了我對簡媜的愛,再也不曾讀她日後的新書。然而,她豐沛的想像力,鑄造尖新意象的能力,向我示範了鍊字的功夫,一點都不輸給最好的詩人。

雖然對於鄉居題材不非常感興趣,緣於崇拜,上大學時我只帶了七本書來臺北,全是簡媜著作。大一那年的秋天,和當時的男友(其實也就是系上學長)約好要搭慢車到簡媜的家鄉宜蘭冬山去看看。那天還發生了一點插曲。剛剛分手的前男友忽然表示他從中壢騎機車到政大了,要求我出去見他。我和他站在醉夢溪欄杆旁,看清淺的水浸浴過開滿細花的芒草,不斷流走,流走,難剪難理的沉默,忽然這個男孩說:「你不繼續跟我在一起,我就要從這裡跳下去。」我最討厭以死要脅的傢伙了,大怒曰:「媽的你跳啊,你現在立刻給我跳下去。」我已經不復記憶這件事情究竟如何收場,像是曝光,斷裂,電影忽然就接到我和學長坐在搖搖晃晃繞行大島北端的慢車廂裡,大雨如密矢,擦傷全部的窗景。

然後,這些書在接下來十餘年的異地生活裡,一本本又帶回了高雄,最後只剩下大雁版因為年深月久摸上去毛茸茸的《夢遊書》,還在手邊。愛的消逝,並不是作家本身的問題,除了崇拜逐漸褪色,也許還包含了我的閱讀品味與愛好已經轉向。我知道我靈魂的重量,永遠容納著簡媜那高密度的文字世界給我的資產。

至於那天,到了冬山車站,是半夜,沒有任何站務人員,只好旁爬牆進去。兩人在冷淡無人的候車室長椅上睡著了。第二天,被盈耳的禽鳥叫聲吵醒,睜開眼睛,是站長罷,俯首看著我們:「你們臺北來的齁?雨很大沒什麼好玩啦,趕快回家了。」意識清醒過來,才發現車站裡都是便裝膠靴的歐機桑歐巴桑們,他們提著包袱網袋、(倒提的)活雞鴨和各種雜貨,跟著站長圍觀我們,笑嘻嘻露出金牙,好像我們是兩個頭或三隻腳的雞鴨。

楊牧《葉珊散文集》則是高二時一個理科班級男生送我的。他喜歡文學,別人介紹我們認識,就變成了筆友。我寫信給他時,總有一種寫信給女孩的錯覺,他的字跡委婉而縮小,言語含蓄,使用香氣濃郁、滿佈碎花、輪廓繁複的昂貴信紙。信裡似乎還真的全是討論文學。他送了《葉珊散文集》、《年輪》、《交流道》、《飛過火山》、《搜索者》。我當時程度,最能接納的就是感傷唯美的《葉珊散文集》,二十二歲以後才真正能領會《搜索者》寫得有多好。這個理科男孩喜歡穿白色長襪,臉上總有一種欲語還羞的神色。怎麼停止通信,我已經不記得了。那幾本舊版洪範楊牧,紙葉發黃?倒是一直在我書架上,跟著我在臺北搬了幾次家。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某次去東區吃巴西窯烤,服務人員擎著長鐵刺一桌一桌割下剛剛烤好的肉。其中一個,竟然是他。他安靜地到我這一桌,揮刀俐落切下肉塊,妥放在瓷盤中央,眼神不與我相對。又過了幾年,從高中同學那裡聽到,他正在存錢,想做變性手術。

( 文字 / 楊佳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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